【旌流】 迢迢

少年萧平旌X 不老飞流。平旌第一次上战场篇。

前篇:《皎皎》(设定篇)《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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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虎踞龙盘,春光被困在险要之外姗姗来迟,枝头新桃半遮半掩如同远嫁新妇,静静淹没在香闻数十里的红梅当中。

 

而远在边塞的亲人与麾下战士身处之地,即便到了晚春也难受照拂,更是难以想象的萧条苦寒。

 

宫中陛下年岁渐长,一场寒疾来得凶猛。身在金陵的萧平旌探望过一回,陛下正安睡,医官与汤药绕在身边来来去去的,旁人都近不得身。只见守在殿内的元时耷拉着小脑袋,候在殿外的荀大统领脸上一丝喜气都没有,怕是宫里上上下下也没过上一个好年。

 

萧平旌握紧元时冰凉的手,背对孩子悄悄叹气。

 

多事之季啊。

 

正值先生与长林军整岁的忌辰诞辰,一切如同冥冥中注定,习惯了歌舞升平的大梁境内北地遭遇极寒,累积多年的龃龉纷争被饥寒交迫的大渝人推至临界点。北境战报连连,捷报居多亦伤亡惨重,陛下自然心忧。

 

许多年以后手握长林军令的萧平旌总会想起虚岁十六的新年——他踮起脚恰恰能与兄长平视,闯祸溜起号来父亲也轻易碰不到他半片衣角,嫂嫂笑话他毛毛躁躁的不讨姑娘喜欢,可他一颗赤诚的心早被一方红尘困住一半,而另一半被一封急信匆匆捎走,投在了千里之外。

 

正月初九,琅琊阁密信送达王府,上书“北地有变,窦氏生乱”。

 

萧平旌暗道不好。窦氏一族在北境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家主胞弟任甘州州牧,手握重权,大军交战之际出不得一点差错。平旌在大嫂面前极力维持寻常,仿造蔺晨笔迹写了一封急召信说要赶回琅琊山,出南门不过三里马头一转,绕过外城一路奔向北境。

 

马蹄踢踏声似战鼓擂,赶路人心焦如焚。

 

少年日夜兼程,本该回琅琊山吃汤圆逗鸽子的飞流提起临下山前从蔺晨的剑阁里顺走的一把“无名”,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启程时上马驰骋,马跑坏了又嫌麻烦,还不如两条腿一身轻功,大侠足下踏着黄沙,剑还未出鞘便已悄悄解决了几拨盗匪,前头不要命赶路的萧平旌这才一步都未曾耽搁。

 

飞流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偏要跟着萧平旌。

 

小师弟去往的地方别说好吃的好玩的,找块树根果腹都要掘地三尺,越往北越是严寒,萧平旌鼻子冻得都呼不出热气了还不肯消停。可飞流远远看着被北风掀起,在马背上翻滚、烈烈如同旗帜的大红披风,莫名感觉心悸——

 

苏哥哥当年去往的也是一样的方向。

 

飞流一路紧跟,一不小心,就跟丢了。

 

赶至甘州城池最后一个驿站,萧平旌特地留下来探听前方消息,一盏茶的功夫听完了城内那桩新鲜烫手的笑话。州牧窦大人家中新纳的三姨娘红杏出墙,搭上了大人的亲卫,而这亲卫偏偏是个实在人,当着长官的面就敢说要同吴娘一生一世,泉下再续前缘。窦大人一刀送了痴情人下黄泉,将吴氏院中翻个底朝天,在打包好的金银细软当中莫名其妙搜出了大量购置硫磺的单子。

 

战乱太苦,困在北境的百姓也就靠那么一点闲言碎语聊以填充惶惶不安的日子。驿站里有人嗤笑窦大人娶了毒妇,勾搭奸夫趁乱逃跑也罢了,还要一把火将州牧大人府上百来人变成这北境里日日不断增添的阴魂。平旌听着旁人一口一句“窦氏毒妇”“三车硫磺”,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抄起剑不管不顾直奔甘州北门。

 

果不其然,远在北门三里之外便听见城内一声轰鸣,震动把冰封尺余的甘州城墙生生削掉了几寸,冰渣子簌簌往下掉,整座城池好似风中一棵摇摇欲坠的老松。城外鸣金声方起,被围困足有半月的甘州营终于主动出击,大开的城门涌出的长林男儿身后隐隐可窥见方才城内的一场爆破带来的骚动。

 

副帅萧平章一马当先。平旌咬咬牙,夹紧马背自侧方混入战场,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利落割开挡在身前大渝敌军的咽喉。大红披风将他变成了修罗场上的一块活靶,剑下亡魂的血融在身后掀起一股腥风。去往兄长身旁的路尤其艰难,平旌片刻不敢松懈,所到之处收割一声声惨烈的哀嚎。

 

倏地,侧后方一支暗箭似毒蛇,无声无息钻向兄长后背。

 

萧平旌暴喝,蹬着马背翻身扑向萧平章,可脚下偏偏晚了半步。眼看箭矢直袭兄长,箭尖所指处忽然撞来一颗吃得干干净净的话梅核,叮一声敲在箭镞上,看着力道不大,却让毒蛇生生掉了头,苟延残喘之际咬掉了平旌额前一缕碎发,在他风尘仆仆的脸上划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飞流啊,”萧平旌自嘲,“平旌素来懒散,学艺不精,连你也不放心,一路跟到这儿来了。”

 

话梅核里掺着几颗杏仁壳自暗处而来,轻巧地扫除萧平章身旁的魑魅魍魉,就连飞流兜里新鲜的麻糖都上阵了,哐当一声敲在袭击萧平旌腰侧的刀锋,声脆如同玉碎,割裂了偷袭者的虎口。

 

萧平旌嘴里苦笑,有了后盾出手便再无忌惮,心里到底安稳许多。

 

鸣金收兵之时夜幕已至。

 

先前甘州一役双方胶着不止,那大渝谍探吴三娘意欲炸毁甘州各大粮仓以断大梁军后路,散步谣言制造动乱,期间搭上消息灵通的姘头好行大事,万幸姘头是个呆子,惹怒了长官,泄露的消息人人都当笑话,偏被萧平章瞧出端倪,粮仓只烧了一处,其余细作便被抓了个正着。

 

长林军胜,却也讨不着多少好处。父王坚守甘州时受了轻伤,放在壮年时都无需多看一眼的伤势,因着渐长的年事和北境百年一遇的极寒,反反复复不见好。兄长连夜处理战后事宜,熬得心力交瘁。

 

平旌一人一剑立在父王屋外中庭,方才感觉自己庸庸碌碌,毫无用处。

 

仔细想来以阁主之谨慎,密信应当不止送入金陵城长林府,这甘州主营到处都是琅琊阁的耳目,事关大梁国运与满城百姓安危,阁主即便不直接插手,也不可能不想法子提醒甘州中人。窦府丑闻传得沸沸扬扬,大哥心细如发,也不可能揪不出其中错节。

 

那么这封密信,是故意要把萧二公子从金丝雀笼中催赶出来,引入战场了。

 

萧平旌手掌一倾,掌中未开封的一坛屠苏直直下坠,却在触及地面之前先被剑柄敲了个粉碎。残瓦沾着烈酒,愤恨地袭向无端下狠手之人的面门,千钧一发之际,被一柄好剑截住了去路。

 

“无名”出鞘——剑阁新铸的宝剑,蔺晨稀罕得要命,还未舞上几回便被飞流截了胡。剑身乍看平平无奇,边塞月圆时沐浴在茫茫天地间便显得光华如水。飞流立在半步之外将它稳稳递来,平日里不知忧愁为何物的脸,此时此地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凝重。

 

“给你。”

 

萧平旌直直望着飞流平静的眼眸,好似一眼望到了几个时辰前北门外沙场上的自己——面如恶鬼,身同阎罗,寒潭里的小神龙一身功夫,不过用来上山猎熊打虎下山摘叶拈花,此时神龙被迫出水投入万里黄沙,杀过人浴了血,一呼一吸都是浓重的腥味,再烈的酒也难以掩盖。

 

刀剑枪戟是硬的,活人的血是热的。

 

千杯不倒的平旌恍惚间感觉自己醉的厉害,脚下一片虚浮,剑刃在虚空之中愤力划出的一招一式毫无章法,似乎只在发泄一腔愤懑以掩饰少年心底无边的恐惧。直到飞流右手破开剑光直击要害,牢牢握住平旌青筋暴发的手腕。

 

萧平旌身形一顿。

 

是啊…这样的境况,看似长不大的飞流掰着手指头都数不完的漫长年月里,早就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

 

“飞流啊,”平旌眼眶里涌出的热意再压制不住,低垂着头不敢再抬起,“父王年近古稀还在打仗,兄长也早早担起了边境长林军重责。而我不过是杀了几个大渝敌军,手抖得都握不住剑了,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胡说!”

 

手上力道一紧。难得任性地撒着酒疯的少年被扯入长者的怀抱、额头重重磕在对方下颌时,忽觉时光消逝之快,竟有些残酷。

 

他在山中不知岁月长;而他被岁月遗漏,不死不老。当初足有三个平旌那么高的青年,如今平视只消一个踮脚。

 

“你才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没用!”

 

“说的又不是你,”萧平旌把脸埋在飞流肩上小声嘀咕,“你生气做什么。”

 

想不明白的问题,飞流从来都不爱回答。他揉揉萧平旌湿水麻雀般缩起来的脑袋,自说自话:“苏哥哥说,有没有用,不、不在于……”

 

“不在于敢不敢杀人。”

 

“对!”大侠伸手揪一揪小师弟的辫子,伸手摸摸他埋起来的脸,摊开手掌一瞧,湿哒哒的。他极力回想苏哥哥的样子,仿着故人的模样,轻轻拍打平旌颤抖的背,嘴上喃喃好似哄着三岁孩童。

 

“平旌,乖乖的。”

 

“…我没有不乖。”

 

“嗯,你没有,”飞流低头在他额前蹭了蹭,“你最乖。”

 

 

TBC

 

 

第四集萧元启说平旌虽然没有军职,但也已经是上过两次战场的人了,所以有了这段故事。

萧平旌安慰元启的时候说“一个人有没有用,不在于他敢不敢杀人”,21岁的平旌有立场这么说,如果回到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也一定不是无坚不摧的吧。

有飞流小可爱陪着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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